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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写给河南南阳一家叫“渝见小面”的夫妻面馆的。这家面馆被遇见小面委托的第三方律所以商标侵权为由起诉。律师说撤诉需要赔偿七八千元,老板娘在视频里哭着说,“我八块钱一碗的面,至少得卖1000碗,1000碗还有成本”。
舆论一边倒地站在了那家小店那边。有人说大公司欺负小本生意,有人说八块钱一碗的面和上市公司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商标。
宋奇在信里说,“这两天,我闭门思过,想着除了道歉我到底还能做点什么”。他决定把公司已注册的第35类“渝见小面”商标无偿赠予对方。他还承认,“今天发生的事情与我们的价值观背道而驰,是我们管理上的重大失误”。他说自己12年前也是从广州小巷子里一间30平米的小面馆起步的,“创业的艰辛我深有体会”。
但道歉并没有让事情平息。渝见小面的老板李勇回应说,于私,他无法坦然接受这份道歉。他选择“站在行业角度接受致歉”,是不愿看到风波持续发酵,让小面行业蒙受负面评价。还有消费者开始在社交平台上晒出退款截图,表达不满。
从6月11日小店被起诉,到6月15日创始人凌晨道歉,前后不过五天。这五天里,宋奇和他创立的“中式面馆第一股”遇见小面,经历了一场从“维权”到“翻车”的舆论过山车。
截至6月15日收盘,遇见小面股价报3.68港元,较7.04港元的发行价跌了将近一半,市值约26.4亿港元。
宋奇可能没想到,自己从麦当劳炸薯条起步、用11年时间把小面做成上市公司的那碗面,最后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再回到大众视野里。
要理解这碗面为何会惹这么大的麻烦,得先回到一个更本源的问题——小面,到底是一碗什么样的面?
这碗面的故事,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彼时的重庆是长江上游的水陆枢纽,码头上挑夫、纤夫、船工络绎不绝。他们干的是重体力活,需要一种既顶饿、又能驱寒的食物。小面便在这样的需求中应运而生,碱水面煮熟,拌上猪油、酱油、辣椒和盐,连菜都没有,最初被称为“素面”。
早年间,小贩们肩扛一副扁担,一边挑着炭炉,一边挑着各色面与佐料,穿梭叫卖于大街小巷。小面分量足、价格实惠、佐料大众化,慢慢的变成为码头纤夫、力夫商贩等普通民众快速填饱肚子的首选。
清代嘉庆十三年(1808年),重庆首家有字号的“天星楼面馆”诞生,小面从流动摊贩转向了固定店铺经营。进入20世纪,小面的形态更为丰富。20世纪20年代,嘉陵江畔的悦来古镇上,担担面、麻辣小面、凉面等品种都已出现。
而“小面”这个叫法,来得更晚一些。据史料考证,重庆小面的得名与抗战时期大量“下江人”涌入有关。彼时,区别于“下江人”带来的昂贵浇头“大面”,本地不带浇头、分量小的素面被亲切唤作“小面”。1947年前后,在渝中母城关庙街关庙口,重庆历史上第一家有记载的“小面馆”出现。自此,“小面”这个称谓渐渐成为重庆面条的代名词。
一碗面,从码头挑夫的“续命粮”,到抗战时期的市井日常,再到今天遍布重庆大街小巷的8.6万家面店、日均1200万碗的销量,这碗面里装的不只是麻辣鲜香,还有四百年的码头烟火和山城人的江湖性情。2016年,重庆小面制作技艺被列入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四百年间,这碗面从来不靠标准化的配方和统一的工艺活下来。它靠的是一家一味、百家百味的烟火气,每个摊主、每家面馆都有自己的辣椒配比、自己的油温、自己的“少许”和“适量”。它之所以能活四百年,恰恰因为它不需要被标准化。
但真正把这碗面从街边摊变成标准化生意,并且最终做成上市公司的,是一个远在广州的东北人。
1986年出生的宋奇,身上有一组很少见的标签。他是东北人,华南理工大学本科,香港科技大学机械工程硕士,前麦当劳管培生。
2010年,宋奇从香港科技大学硕士毕业,在一家科技公司干了一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很多人看不懂的决定,辞职,去麦当劳香港总部当管培生。从擦桌子、炸薯条开始,一项一项学习怎么做营运Leader。他后来回忆说,“当我在麦当劳炸下第一筐薯条时,就有以后创立品牌,甚至挑战麦当劳的想法”。
干了一年多麦当劳管培生后,他又去了百胜餐饮,负责肯德基、必胜客的新店选址工作。两段经历加起来,他学会了三件事:怎么运营一家餐厅、怎么选址、怎么标准化。
2012年,他拉上华南理工大学的校友苏旭翔,凑了60万块钱,在广州珠江新城开了一家叫“方程式”的茶餐厅。三个月过去,不算经营成本每月净亏1万,宋奇一度想放弃。关键时刻,他的妻子罗燕灵接手了市场考察,发现东北水饺有潜力,转做水饺店后意外成功了,日流水最高能做到5万。2014年,稳住阵脚的宋奇又开了一家“饺子工匠”,但因为过度依赖厨师,新店还是不赚钱。
三个人开始寻找一种可控的、不需要依赖大厨的产品。他们在《舌尖上的中国》里看到了重庆小面。2014年6月,宋奇夫妇亲自飞到重庆,每天试吃七八家小面店,最后用5000块钱学费、8个小时学会了一套核心技术。回到广州后,他们把饺子店改成了重庆小面店。
三个理工科出身的85后,把厨房当成了实验室。用量杯、油温计、天平和秒表来标准化每一步,这恰恰是重庆小面四百年历史里从未出现过的方式。开业初期,30平米的小店每天营业额从1300元慢慢涨到了三个月后的8000元。2014年9月,开业刚三个月,一位食客投资人投了200万。
宋奇后来在道歉信里回忆那段日子:“我们自己在厨房里炒辣椒、煮面条、端盘、洗碗。”那间30平米的小店,后来长成了503家门店的上市公司。
2014年到2021年,是中式面馆的资本盛宴。2021年,投资人扎堆“吃面”。和府捞面拿了8亿融资,遇见小面在三个月里估值翻了三倍,飙到30亿。碧桂园创投领投、喜家德跟投,加上百福控股、九毛九集团,资方以产业投资者为主。
从那之后,遇见小面进入了一条快车道。2024年,门店总数达到360家,营收11.54亿元。2025年,门店净增143家,总数达到503家。营收16.22亿元,同比增长40.5%,经调整净利润1.35亿元,同比增长111.9%。按照规划,2026年到2028年每年要新开150到230家店,中期目标门店数1428到1618家。
2025年12月5日,遇见小面在港交所敲钟上市,发行价7.04港元,募资6.85亿港元。高瓴资本、国泰君安、海底捞新加坡等基石投资者合计认购2200万美元。宋奇成了“中式面馆第一股”的创始人。
但上市当天,开盘即破发,以5港元开盘,较发行价跌了近三成。截至2026年6月15日,股价已跌至3.68港元,较发行价跌去47%。上市半年,市值蒸发了一大半。
业绩和股价之间,出现了一道很难解释的裂痕。2025年营收增长40.5%,同店销售额只增长了1%。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500多家门店里,老店的增长几乎停滞,全靠新开店撑着大盘。一位分析师在报告里写得很直白:遇见小面的高增长,本质上是“开店堆出来的泡沫”。
宋奇的理工科背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遇见小面的路,标准化、可复制、连锁化。这套打法帮他快速开出了500多家店,但也让这碗面离重庆小面越来越远。
一个被反复提及的事实是:遇见小面到今天都没有开进重庆。重庆小面的老家,至今没有一家“遇见小面”。有30多年经验的川菜总厨评价说,预制出来的重庆小面,“最多只能还原出七八十分的味道”。还有媒体直接点出:靠着预制的标准化小面,遇见小面一路小跑,直至成为川渝面馆第一品牌。
极致标准化的另一面,是工业化的套路。门店八成食材是预制料包。预制口感、分量不足的差评层出不穷。品牌客单价连续三年下滑。有分析指出,单均净利润只有1.4元。在社会化媒体上,有顾客评价说“味道越来越像方便面”。
宋奇或许没有忘记自己当初为何需要做重庆小面。但上市之后,资本要的是规模、是增速、是开店数。当一碗面被拆解成SKU、翻台率、坪效这些指标时,烟火气就成了最先被牺牲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就在遇见小面陷入商标风波的同一时期,重庆小面这个品类本身也在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标准化运动。2021年,重庆市大渡口区扛起“重庆小面重庆造”的大旗,启动系统性产业规划,高标准打造重庆小面产业园。
园区内,传统与现代交融:企业与科研院所共建研发平台,制定10余项行业规范覆盖全流程;“三揉三醒”的传统工艺与智能化生产线交融,既保留风味又实现规模化生产。重庆小面全产业链年产值已突破560亿元,带动就业近50万人。重庆市小面协会会长张寿江表示,品牌化、规模化、标准化、数字化协同发展,是重庆小面在传承中创新发展的必由之路。
也就是说,整个重庆小面产业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怎么把一碗靠手艺的街边小吃,变成可以规模化、标准化的现代生意。宋奇和遇见小面只是在用更激进的方式回答这样的一个问题。但真正把这碗面推到舆论悬崖边的,还不是预制菜争议,而是一场商标战。
据媒体报道,遇见小面长期依托外包律所,批量起诉全国多地小微餐饮个体户,统一定额索赔。维权对象基本集中于川渝地区开的店名含有“渝见”或“遇见”等字样的餐饮店。诸多无力抗辩的小店只能无奈注销。
这种“维权模式”在餐饮行业并不新鲜。大公司注册商标,然后批量起诉小店,索赔几千到几万不等,对小店来说是灭顶之灾,对品牌来说是一笔轻松的“维权收入”。但当舆论场发现你在用外包律所批量起诉一家卖8块钱一碗面的夫妻店时,品牌积累的所有好感,都在一夜之间蒸发。
“渝见小面”事件中,老板娘哭诉的视频在社交平台上的传播量远超于了遇见小面任何一条品牌广告。品牌方委托的律所把撤诉条件定为“赔偿七八千元”,这笔钱对上市公司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一家小店来说,是上千碗面的营业额。当“大公司欺负小店主”的叙事形成后,道歉已经来不及了。
宋奇在道歉信中说,企业文化中“一直强调正直、善良”。但外包律所的批量起诉,和他自己强调的价值观之间,显然存在一个巨大的裂缝。他中止了和外包律所的合作。但舆论的裂缝一旦形成,很难靠一封信来填补。部分消费者开始退掉储值余额。
宋奇不是重庆人,也不是广东人,他是一个心怀远见的东北人。1986年出生,华南理工本科,香港科大硕士,麦当劳管培生,百胜选址负责人,这套履历放在2014年的餐饮行业里,几乎是降维打击。
他完全可以再一次进行选择做一个职业经理人,在麦当劳或者百胜一步步往上走。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自己开餐厅,自己煮面,自己端盘子。他用理工科的思维改造了一碗重庆小面,用量杯和天平替代了“少许”和“适量”,用标准化替代了对厨师的依赖。他把一碗面从广州的小巷子里,卖到了港交所的敲钟台上。
但他的成功,也带着一些微妙的错位感。他用重庆小面的名义做大了生意,却没有把店开进重庆。他用“理工科标准化”改造了传统面食,却被批评“丢掉了中式面食的烟火气”。他反复讲述自己12年前从小店起步的创业故事,却在一场商标纠纷中,被舆论贴上“大企业欺负小店主”的标签。他把公司做成了上市公司,股价却跌去了将近一半。
宋奇在道歉信里说,“我也是一个普通顾客,无论连锁店还是个体店我都爱去,也经常会去寻觅那些‘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小馆子”。这句话可能是真心的。但当他创立的公司用外包律所批量起诉那些“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小馆子时,他的个人信用和公司品牌之间,出现了一道很难弥合的裂缝。
重庆小面四百年,从码头挑夫的担子上,走到非遗名录里,走到8.6万家面店的灶台上。它靠的从来不是标准化和规模化,而是一家一味、百家百味的烟火气。宋奇用11年时间把一碗面做成了上市公司,但他可能忘了,这碗面之所以能活四百年,恰恰因为它从来不需要被“标准化”。
截至发稿,遇见小面股价仍在低位徘徊,宋奇的那封道歉信还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转发。一场商标风波撕开的口子,远不止是一碗面的事。它撕开的是一个东北理工男用11年时间搭建的、从30平米小店到上市公司的商业叙事,这一个故事里,有标准化对传统的改造,有资本对规模的追逐,也有一个人在成为上市公司老板之后,还能不能记得自己当年在厨房里炒辣椒的手感。
宋奇大概也没想到,让他真正“出圈”的,不是“中式面馆第一股”的敲钟,而是一封写给夫妻店的道歉信。他遇见了小面,也遇见了麻烦。返回搜狐,查看更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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